一、什么是T团体?
20世纪20、30年代虽已出现针对基层主管的人际关系培训项目,但它们很少延伸到管理层级以上。二战之前,培养未来高管的方式无非是岗位轮换和导师指导。
然而二战之后,T团体(T-group)——又称敏感性训练(sensitivity training)——以风暴之势席卷了整个商业世界。虽然有人区分"T团体"(主要与国家训练实验室 NTL 相关)和"敏感性训练"(常与西部训练实验室相关),但实际操作中二者几乎无法分辨。因此,本文用"T团体"一词统称所有与管理相关的敏感性训练或会心团体(encounter groups)。
典型的T团体是这样的:一小群管理者组成无结构的临时团体,远离工作场所,共处3到4周,围绕"此时此地"(here and now)展开坦诚而开放的沟通。除了成员当下的即时体验,这个团体没有任何预设内容或议题。
T团体的焦点,是成员们在面对"没有结构"这一困境时呈现出的行为。一位保持被动的引导师(facilitator)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困境感。学习的主要机制,是每个人从其他成员那里收到的反馈。抵制自我审视的防御逐渐松动,一种愿意对改变保持开放的氛围常常随之浮现。
今天听上去可能像企业赞助的夏令营式活动,对许多参与者而言,却是一次深刻的情感体验,有时甚至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二、康涅狄格的那个夜晚
二战结束后的那段时期,是行为科学的黄金时代。研究者对冲突、对群体如何影响个体充满了深刻的科学好奇心,同时也怀着毫不掩饰的社会使命感——希望通过行动导向的研究,治愈社会的创伤。
这场运动的领袖之一,是库尔特·勒温(Kurt Lewin)。勒温坚信需要教导民主价值观。他20世纪30年代末与J.R.P.French在哈伍德制造公司(Harwood Manufacturing Corporation)的合作经验让他认识到:当学习者亲身体验到自己的行为如何影响他人时,学习效果才是最好的。
1946年,改变一切的那个夜晚到来了。勒温应康涅狄格州种族关系委员会的邀请,为社区领袖设计并主持了一个关于种族关系的工作坊。白天,参与者进行小组讨论;晚上,研究人员聚在一起分析白天的观察数据。几位参与者请求留下来旁听——这在当时是打破常规的。
当研究人员讨论他们对某位参与者当天行为的观察时,那位参与者提出了异议——她认为自己当时的行为原因和研究者理解的不同。一场热烈的讨论随之展开。很快,勒温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当参与者听到关于自己的反馈并加入讨论时,学习的深度远超白天的正式环节。
在这个非正式、坦诚的反馈时刻,参与者对自己行为模式的觉察、对他人感受的理解,都远远超过了精心设计的培训课程。
勒温说了一句经典的话:"没有什么比一个好理论更实用。"而那个夜晚证明了:最有价值的学习,恰恰发生在理论与实践交汇的那个活生生的瞬间。T团体由此诞生。
三、T团体的崛起(1947–1960s)
1947年夏天,勒温和他的同事利兰·布拉德福德(Leland Bradford)、肯尼斯·本恩(Kenneth Benne)在缅因州的贝瑟尔(Bethel)举办了第一届NTL夏季实验——这标志着T团体运动的正式启程。然而,勒温在1947年2月突然去世,未能见证它后来的燎原之势。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T团体从一个小规模的学术实验成长为一场全国性的运动。到1950年代末,NTL每年培训数千名管理者。大型企业——包括标准石油(Standard Oil)、通用电气(GE)、美国铝业(Alcoa)——纷纷将高管送去参加T团体。
为什么T团体会如此迅速地传播?作者指出了几个关键因素:
第一,时代需要它。二战后的组织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纯粹依靠命令-控制的管理模式已捉襟见肘。管理"人"——而非仅仅管理"任务"——的需求变得前所未有地迫切。
第二,它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学习体验。在此之前,管理培训几乎等同于课堂讲授。T团体第一次把管理者放到一个真实的(而非模拟的)人际情境中,让他们直接面对自己的行为及其在他人身上产生的影响。这种冲击力,是任何教科书都无法给予的。
第三,"给管理者提供关于其行为如何影响他人的反馈"这个理念本身,至今仍被证明是有效的。变化的是提供反馈的具体机制——T团体是最早的形式,但它打开的那扇门从未再关上过。
四、T团体的巅峰与危机
到1960年代末,T团体运动达到了顶峰。然而,就在看似最辉煌的时刻,危机也在水面下悄然积累。
培训与商业期刊上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T团体是否值得付出高昂的经济成本和心理成本?心理学家开始质疑在企业环境中进行"准治疗"活动的伦理问题。精神病学家则将T团体斥为"心理污染"(psychological pollution)的典型案例。一篇发表在《Modern Management》上的文章更直言不讳地将T团体称为"一滩混乱,也是一种耻辱",并警告说——"我认为他们在玩炸药。"
NTL的报名人数开始下降。这个组织不得不通过邮寄广告来招募学员——但为时已晚。仅1970年一年,NTL就亏损了142,742美元。
到1970年代中期,对人力资源总监和培训总监的调查显示:敏感性训练已不再被视为管理者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一度被称为"20世纪最强大的社会发明之一"的事物,突然变成了管理学史上的一个传说。1975年,NTL宣告破产。此后虽然继续存在,却已是昔日的影子。
五、T团体为何衰落?
T团体未能以原初形式持续发展,部分原因在NTL内部,部分在于组织无法控制的外部因素。作者分析了几大原因:
原因一:研究失焦
NTL在1950年代原本十分重视研究,但到了1960年代,研究几乎消失殆尽。布拉德福德将原因归于资源匮乏、培训时长从3周缩短为2周,以及一股"反智主义"的浪潮。随着团队越来越偏向临床取向,越来越强调"活在此时此地",对群体过程进行理论探讨和分析研究反而成了一种不受欢迎的行为。
T团体实践与小群体研究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NTL因此失去了它曾经享有的学术声望。
原因二:从"我们"变成"我"
这是所有变化中最深刻的一个。早期的T团体关注的是民主与群体过程——核心是"我们"如何在群体中共同学习。1949年NTL的成员甚至创作了一首歌,歌词里反复唱着"We feeling"("我们感")战胜了"Me feeling"("我感")。
但到了1960年代末,T团体的焦点已从群体动力转向了自我发现与个人成长。它不再首先是一个"学习如何与人协作"的实验室,而变成了一个"深度探索自己"的场域。
塔维斯托克研究所的Harold Bridger于1959年首次访问贝瑟尔,1972年再次到访。他注意到工作人员之间的氛围发生了显著变化:早期那种来到贝瑟尔的"魔力"和同事情谊,到了1972年已经荡然无存。NTL失去的不只是市场,更是精神。
原因三:追随者的过火行为
也许对T团体伤害最大的,是这场运动中各种过火的做法——而NTL对此几乎无能为力。虽然NTL在贝瑟尔举办的T团体一直保持着较高的伦理标准,但它无法监督那些在世界各地自行举办敏感性训练中心或"家庭T团体"的顾问们。
布拉德福德曾为把T团体从3周缩短到2周而反复纠结,但与此同时,许多顾问已经开始在下班后喝酒时搞一个下午版T团体了。可以想象这样的画面:一位OD顾问在同事之间撕开了人际伤口,然后骑上马扬长而去。
原因四:训练师的轻率态度
格伦·瓦尼(Glen Varney)的回忆揭示了当时训练师群体中普遍存在的态度问题——他们对参与者的心理崩溃采取了相当轻率的态度。
"当时的做法是:如果他们崩溃了,就让它发生吧,因为那可能就是对他们有益的。"
瓦尼回忆道:"有些人再也没有走出来。他们辞掉了工作。他们离了婚。也许这解决了他们的问题——我不知道。但确实在很多情况下引发了某种行动。"
这种态度与后来流行的会心团体运动("崩溃即突破"——Breakdown leads to breakthrough)一脉相承。不管这种名声是否公平,T团体很快就获得了"伤害人、破坏工作关系"的声誉。
原因五:与嬉皮士文化的混淆
T团体的参与者越来越被视为"白领嬉皮士",这不可避免引发了反弹。罗伯特·坦南鲍姆(Robert Tannenbaum)回忆了UCLA的一次事件:参与者被鼓励穿上奇装异服,然后让一切"自然发生"。警方介入时,一位警察脱口而出:"这里到底在干什么?群交吗?谁在这里负责?"——而当时,坦南鲍姆正穿着一件实验室罩衫,脸上戴着棒球面具。他说:"是我负责。"
到了1960年代末,T团体已无法将自己与当时各种自由表达运动区分开来。正如萨兰森(Saranson)所预言:"它们当前的流行性无疑会导致它们的声名狼藉,并掩盖它们所具有的任何价值。"历史证明他是对的。
六、尾声:T团体留下了什么
尽管已经从聚光灯下退场,T团体对管理者发展和应用行为科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管理者能够通过他人的反馈来认识自己"——这个理念已经变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们几乎忘了,正是T团体运动把它变成了常识。
这个理念如今已经深深嵌入以下管理实践之中:
- 360度反馈(360° Feedback)——让他人评价你的行为,正是T团体核心机制的标准化版本
- 高管教练(Executive Coaching)——一对一的深度反馈对话,T团体五人版
- 团队建设(Team Building)——把群体动力学的原理带入了组织日常
- 多元化培训(Diversity Training)——直面差异、打破偏见,T团体最初的使命之一
T团体最持久的贡献,也许是它挑战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领导力和管理技能可以仅仅通过课堂讲授来发展。T团体强调的是:通过体验来学习,通过反思来学习,通过与他人的互动来学习。这在本质上与库伯(Kolb)的体验式学习循环一脉相承。
结语
T团体不是一种简单的"管理时尚"。它代表了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尝试将行为科学应用于管理与领导力发展。它的许多方法后来被修改、完善或替代——但它的影响,至今仍然清晰地存在于当代组织实践之中。
T团体最根本的洞见,至今没有过时:人不是通过认知改变行为的,而是通过体验改变行为的。
它留下的遗产——反馈的价值、体验式学习的力量、"此时此地"作为学习场域的洞见——将永远铭刻在管理发展史的重要篇章之中。
正如勒温所教导的:没有什么比一个好理论更实用。T团体的理论,经过近八十年的检验,仍然在证明自己的实用性——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换了一个名字。
原文为英文,中文译本根据阅读习惯进行了适度精简和订正,仅供学习参考。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